作为全世界唯一一种能够在水下完成生活史的蜘蛛，水蛛（Argyroneta aquatica）一直是蜘蛛“界”的明星物种，虽然它被发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蜘蛛分类最早的1757年，但它适应水下生活的机制一直是个谜。

近期，中美合作团队选择生活在潮间带的潮蛛（Desis spp.）和陆生近缘种类为对照，从形态结构、系统发育、比较基因组和代谢组等多个层面探讨了水蛛适应水下生活的机制：水蛛适应水下生活，是多类演化策略共同作用的结果，而细菌基因的跨界融入，更是提供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图1）。该结果于2026年6月12日在线发表在演化生物学期刊《Molecular Biology and Evolution》上。

（1）呼吸系统的“水下改造”（图2）

水下生存的第一道难关，便是氧气获取。我们通过解剖对比发现，水蛛（完全水生蜘蛛）和潮蛛（半水生蜘蛛）的气管与陆生蜘蛛相比，都出现了适应性改变：二者的气管分支更密集，增大了气体交换面积。但水蛛的气孔（空气进出的孔道）位置明显前移，推测这一特征在帮助水蛛制造“潜水钟”时能够更高效地获得氧气。

而作为另一类呼吸器官的书肺仅出现轻微增厚，并未发生结构性的大幅改造。这也说明：蜘蛛适应水下呼吸，并非仅仅依靠器官形态的重塑，更多是分子层面的精细调控。

（2）两次独立演化：陆地蜘蛛的两次“下水尝试”

研究团队聚焦褐色蜘蛛类（Marronoid clade）分支，采用基因组和转录组数据构建了系统发育树，结果发现，作为完全水生的水蛛与半水生的潮蛛，虽然亲缘关系较近，但它们是从不同的陆生祖先独立演化而来，两条演化路线互不相关。

• 水蛛：约4400万年前与卷叶蛛科分开，彻底进入淡水环境。
• 潮蛛：约5600万年前与陆生近缘物种分开，这一时期恰逢古新世-始新世极热事件，全球湿地大范围扩张，为蜘蛛进军潮间带创造了生态条件。

两次时间、地点完全不同的“下水之旅”，造就了两类蜘蛛不同的适应机制。

（3）基因定向升级：两套专属“水下生存代码”（图3）

比较基因组与分子演化分析进一步揭开了蜘蛛水下适应背后的基因奥秘。面对水下环境的选择压力，水蛛与潮蛛的关键功能基因走上了不同的演化道路：

• 水蛛：部分负责缺氧耐受、气管发育的基因受到强烈正向选择，成为其长期水下生活的核心保障；
• 潮蛛：长期生活在盐度、氧气剧烈波动的潮间带，因此部分有氧呼吸、能量代谢、离子跨膜转运相关基因被强化，同时受到正向选择与纯化选择的双重作用，以此应对复杂多变的滨海环境。

（4）跨界“借基因”：来自细菌的生存助力（图4）

比较基因组学研究还发现：水蛛基因组中有60余个疑似来自细菌的基因，主要分为ABC转运蛋白家族与酰基辅酶A脱氢酶（ACAD）家族两大类。

这类外源基因功能十分关键：ABC转运蛋白参与体内毒素清除与物质转运，ACAD 基因主导脂质代谢与能量供给。不难推测，从共生细菌中获得的基因，为水蛛彻底适应淡水全水生生活，提供了重要的功能补充。

（5）代谢重编程：水蛛的缺氧“应急黑科技”（图5）

为模拟水下缺氧环境，研究团队开展了胁迫实验：人为封堵水蛛的气孔，让其在缺氧状态下生存48小时。结合转录组与代谢组数据显示，水蛛体内糖酵解、三羧酸（TCA）循环的中间代谢物发生显著波动；脂肪酸β-氧化通路被大幅激活，成为缺氧状态下的主要供能方式；与此同时，谷胱甘肽等抗氧化物质含量下降，表明长期缺氧会让水蛛面临氧化应激压力。

这一结果表明：水蛛的水下生存，绝不是单纯“憋气”，而是依靠动态切换代谢通路，主动适配低氧环境。

从陆地来到水下，蜘蛛凭借形态微调、基因优选、跨界基因获取、代谢重塑等多重策略，突破了陆生生物的生存边界。本研究不仅厘清了半水生、完全水生蜘蛛的演化脉络与适应机制，也让我们再次见证：生命为了存续，总能不断突破极限，书写出远超想象的演化奇迹。

樊征博士（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白明组原博士后，西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在站博士后）和西南大学王露雨副教授为该论文的第一作者，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童超博士、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白明研究员和西南大学张志升研究员为通讯作者。本研究得到了科技部、国家自然基金委、重庆市自然科学基金等项目的资助。

  文章链接：https://doi.org/10.1093/molbev/msag148

图1 图文摘要

图2 水蛛、潮蛛和陆生近缘种呼吸器官的形态结构和系统演化

图3 蜘蛛从陆生转为半水生、以及从陆生转为完全水生过程中全基因组范围内非同义替换与同义替换的比率（dN/dS）所呈现出的变化模式

图4 水蛛体内推测来源于细菌的ABC和ACAD基因的特征

图5 低氧处理组（LO）与对照组（CK）的转录组和代谢组比较分析